第65章 關于漫畫的休刊通知？ 您的學生姬

朱芳甸臨光小築的房間內, 林緣坐在窗邊的桌案旁，一手支着托着頭，眉頭緊皺、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機上的漫畫。

就在不久前她們抵達這裏時，那位看起來曾經與元君有什麽淵源的非華長老客氣地要招待她與黎崽二人, 還備了些草木族的特色藥酒。

林緣實在擔心自己喝了後神志不清地醉倒說些胡話、又或是直接睡得不省人事, 便想着等會還是盤算着開口委婉地回絕一下非華長老的好意。

雖說是接風宴, 但草木族并不像表世界常有的應酬時那般追求排場，在場的也不過非華長老與她們三人。

幾人圍坐在小築庭院的桌案邊，這種四面漏風的庭院裝修還真頗有些林緣在雲庭的辦公室的影子。

黎方曜在陶灼奚的極力慫恿下有些好奇地還是想嘗嘗桌上的酒，朝着老師眨眨眼請示完畢後終于樂呵呵地抿了一小口。

只不過一口下去, 她的神色登時變得古怪, 一番表情扭曲下眼角都擠出了眼淚還是說不出話。

“……黎崽？”

林緣見她這幅浮誇的樣子，伸手輕拍了拍她的背詢問道。


一旁嘿嘿笑着的陶灼奚被非華瞪了一眼依舊無知無覺, 果不其然下一秒這位小姑娘往前一趴直接睡死了過去。

非華也是沒想到這族地樹下挖出來的酒勁頭這麽大, 她有些許尴尬地向林緣解釋道：

“…元君大人，這是族中密傳藥方釀作的酒，雅稱浮生釀, 可以補充靈力、精進修為, 于本源亦有滋補之效。”

“不過這壇酒釀制的時間有些久, 黎姑娘年紀尚小修為尚淺，還是初次品嘗，也是我考慮不周。喝了會是這般模樣，大抵是因為心底還有煩憂之事不知如何開解。安心睡一覺便好了。”

“……煩憂之事？”

林緣看着已經趴到桌案上熟睡的小姑娘, 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什麽了夢裏還在時不時抽氣。難道這和她近期看起來怪怪的有關聯？

要不等待會人散了再用入夢術看一眼……算了, 林緣頓了一下，只是順手摸了一把她的腦袋，克制了自己打探小朋友心事的想法。

“…多謝長老, 我知曉了。”

非華看着師徒二人的互動，難免有些恍惚。百年過去了，臨光小築裏栽着的小樹已經足夠覆蓋大半個院落，而對方習慣性的神情與動作卻總是把她拉回百年前的日子。

只是，現在在她身邊的學生怎麽不是阿靈了呢。

當初阿靈在離開前取走的物什與對她說的那些話，讓非華一度以為只是對方執念未消的些許寄托。

可如今元君真的如她所言地回來了…她到底做了什麽？元君究竟是怎麽活了下來，盡管傷重到現在這樣的地步，好像連帶着那些記憶都沒有了。

“我先前查看了灼奚捎來的阿晴的手信，便覺得這浮生釀應當最适宜幫您回複傷勢。若是方便，不知元君大人可否讓我把脈一觀？”

“…非華長老，其實我此行前來也并非是為了自己求醫問藥。”

眼見着兩個小的都開始伏在案上呼呼大睡，林緣也好轉開話題回歸正事。

“想必長老也接到過來自夏局夏蒼寧的來信，實不相瞞，我到訪族地，正是為了預言中的一則危機而來。”

“……您的預言？”非華的神色也變得肅然。

端坐在她對面的元君微微颔首，“不錯。陰陽失衡，濁氣孽生，祖洲恐遭濁氣襲境之大劫。不過非華長老不必緊張，我已與夏局在尋找對策之法。”

“我知朱芳甸出入境檢查素來嚴格，應是沒有異樂園衆堕妖潛伏的可趁之機。只是我仍舊有些擔心建木的狀況，想着便還是來拜訪一道。”

關于預言的事情，夏蒼寧同為代行者又是黎京的話事人，詳細些告訴她倒是沒問題。

只是草木族的族中大妖們素來避世，此次空洞災害在片刻的洞見畫面中主要受災的又是黎京。即使他們與黎京關系還算不錯，願意伸出援手的前提也必然是以自保為先。

于是林緣只是這樣模棱兩可地告訴了她關于預言的事。但是建木到底是草木族禁地中的神樹，她身為一屆外人是否真的能去接觸還有些懸。

果然，“建木是我族世代守護的聖樹，理論上外族人不可進入禁地……”

林緣知道這個帶着‘理論上’措辭的下一句必然會有轉折，她心底感嘆了一下元君的身份實在是萬金油，然而下一句話又把她定住了。

“不過，您與您的弟子姬靈于我族有大恩，自是可為例外。約莫百年前，阿靈在臨行前曾告訴過我最後一句話。”

非華仔細地看着她愣怔的神色，一邊直言不諱地複述道，“‘如若有朝一日我與師父還能重新回到這裏，那你可別再攔着我躺在建木樹上睡覺了。’”

“……”

林緣看起來還是面無表情，只不過思緒有些混沌時下意識端起酒盞遞到嘴邊的手已然冰涼一片。

她不是還沒喝進嘴麽？怎麽聽到的仿佛是喝醉後的混亂夢話。

林緣雖然很想反複疑問幾句這個姬靈究竟是哪兩個字，甚至想向對方展示一下她的影像照片來确認。但是她心裏很清楚這一定是她所想的那位姬靈，再無別的可能。

如果姬靈才是真正的那位元君的徒弟，那麽她收養了她、又将她帶去表世界培養長大、将屬于元君的東西交給她又讓她來參與漫畫…如此煞費苦心地推上一位冒名頂替的元君，姬靈是想做什麽？

又或是說，她想聯合那位真身不明的漫畫作者謀劃些什麽？

…姬靈雖然算得上是林緣唯一的‘親屬長輩’，但是自她幼時起就與她刻意疏遠。

如果說自己完全沒對這位唯一的長輩抱有過些許關于親情期待，那都是謊話…盡管事實遠比‘姬靈只是單純不怎麽喜歡小孩子’來得更傷人些，因為她大概率只是個被養大的工具人。

良久的沉默間，林緣下意識地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咽了下去，不一會胸口便有些發悶。

人是更難受了，她卻不知為何都有點想發笑，也因此沒有注意到她身側趴着睡覺的黎方曜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元君大人，”見林緣良久不語，非華心下嘆了口氣，“總之待您與您的這位徒弟歇息好了，明日一早便可以來找我帶您進入禁地…”

--

思緒回籠，林緣坐在這窗邊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突然發覺自己皺着眉盯了許久的手機裏的漫畫內容其實一直停在開頭。

…不能再為了關于姬靈的破事影響了現在手頭上積壓的工作了。她按着自己發悶的胸口深呼吸了兩下，強迫自己調整好了狀态。

表世界的漫畫中最近更新的被她下載下來的那一章是偵探E中關于七凜藥業事件的收尾。

林緣先前留着穆亦辰直到異管局審問完才動手，一是為了不讓虞弦她們難辦，二來也無非是在粗略搜查了對方的記憶後想借着這篇漫畫的上帝視角看看餘是否還有下的未被他吐露的內情。

雖然之前草草地了結了關于七凜藥業的事情，林緣從穆亦辰透露的關于異樂園與末日預言種種的紛雜消息中抽離後依舊覺得這件事中的疑點沒有被完全理清，尤其是關于‘諸多巧合’一事。

在看到穆亦辰前，林緣确實以為這位七凜藥業背後的boss便是推動這一切巧合的大手。

而在見到他之後……即使他自爆的‘自己便是望月論壇的管理員M’并非謊言，林緣也認為以他的能力不足以将巧合推動到這個地步。

後來見到的異樂園的那位霜澤的倒影女士也并非林緣認為的人選，那麽除了疑似異樂園背靠的那位在倒影回憶上對着夏蒼寧大放厥詞的代行者莉莉安之外，還存在着人類勢力與異樂園外的未知第三方大手。

……那位在漫畫中堪比虞弦自帶的百科旁白，看起來無所不知的鵝女士？

之前看漫畫還總覺得鵝女士是扮豬吃虎一把好手，卻也只是保持圍觀的态度，沒想到人家早早盤算到了她的頭上。現在想來，對漫畫內出現的主要角色有個先入為主的無害印象可不是好事。

即使她總覺得自己曾經借着漫畫能夠清楚地看到這些角色的行動軌跡，但是萬一林緣看到的漫畫中所展現出來的鵝女士也只是她如自己這般的‘精心演繹’呢。

…只是，鵝女士這般幫助穆亦辰來見到她又是想做什麽？借她之手除掉這個家夥麽？明明虞弦才是她更好用更直接的幫手吧。

林緣關掉了彈幕，按着漫畫中虞弦查看穆亦辰記憶的視角認真地往下順了順。

在對方的記憶裏一切似乎都和他坦言的相差無幾。

其中，關于祝文霖的死，其實這位主謀之一都沒有多少印象，他只是配合着異樂園那位未曾在他記憶中露面的大人的差遣将祝文霖夫婦在指定時間引去了指定的地點。

“如果不是我的及時通知，霞雲市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傷亡不是麽？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位年輕的祝分局長求仁得仁，你們應該為她高興。”

…林緣覺得自己還是讓他死得有點太痛快了。

搭在桌案上的手攥緊了又松開，她繼續深呼吸了兩下緩解心口的悶痛，覺得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

彈幕中的問號與罵聲齊飛，林緣盡量耐着性子往後看，對方多出來的一段沒被他言明的記憶中還有關于許绮的部分故事。

在穆亦辰的視角中，他的青年時期在霞雲與霧城間輾轉，雖然如他所願回到霧城進入了異管局，卻因為天賦原因再也沒有晉升的可能。

并且身為局裏僅僅是脫離了絕靈體質但依舊無法修行的普通人，他甚至連前往裏世界的門檻都無法碰到。

只是前往裏世界依舊是他極為深重的執念，也因此，他在接觸到‘那位大人’後開始轉變了接觸到裏世界種種的方向——研究從月亮上墜下來的諸多東西。

比如用途未知的‘碎片’，又比如一些殘缺的禁術，還有……‘蛾’的一部分。

許绮遭遇的那場堪稱無妄之災的爆炸，發生的時間正是一年多前，與賽肯塔都空洞的爆發時間前後相差只有一兩個月。

而發生了爆炸的黎京理工研究所當時的主事人正是化名為陳牧的換殼穆亦辰。

關于研究什麽的這段畫面虞弦像是受到了某種阻力而無法看見，但是不難推出正是賽肯塔都那次空洞導致的屏障兩頭空洞打開，使得與蛾相關的某種力量得以從其中逃了出來又被研究所所捕獲。

然而研究一無所獲，在夏蒼寧與研究所仰賴的表世界保護傘勢力周旋的時候，穆亦辰等人又只好将實驗中心向着霧城暗地裏轉移。

好在得益于異樂園的指點，穆亦辰很快鎖定了實驗爆炸的生還者許绮，這位成功接納了蛾的力量的幸運兒。

異樂園意圖将這位蛾的子嗣吸納為成員，而穆亦辰卻貪圖她身上的力量希望為自己所用…

兩相分歧下，最後的結局便是穆亦辰剝奪了一部分許绮本體獲得的關于‘言靈’與‘預言’的殘缺力量。

這樣的能力穆亦辰雖然只能發揮相當少的效力，比如令他說出的話變得有煽動性，卻仍不足以影響事情的發展。但他依舊從中獲得了不少好處，比如——他得到了關于末日時可能的生路的預兆。

‘去裏世界的羅平天’。

林緣蹙了蹙眉，果然如此。先前夏局告知她關于黎京的戰備計劃時便提到了這一點，但凡事情走到了最糟糕的那一步，羅平天的浮島的确是最終的後手。

夏蒼寧的老師霜澤持有前任羽族族長交給她的羅平天備用浮島啓動信物，等到這幾天她的師父出關便可以拿到這把鑰匙。

屆時平日裏沉寂在昆侖山脈中的剩餘浮島就可以依照底部基石上銘刻的陣法重新組裝，成為一片在洪水中臨時容納黎京民衆的浮空陸地。

…這家夥盤算得倒是好，知道自己和異樂園的合作不會長久，必要的時候還會被兩方随意推到夏局跟前當犧牲品。

然而有着裏表世界的協議，理論上只要他能先一步讓異管局的人拿到證據抓住自己，他便能以這個最曲折的方法，同時實現‘擁有異能’與‘前往羅平天躲避末日’的美夢。

不過這麽看來，異樂園的末日預言怕是與與她看到的黎京的大劫有着不小的關聯。

緩存的漫畫終于見了底。在本話的尾頁，林緣又看見了熟悉的漫畫作者标注的信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關于漫畫休刊的通知”幾個大字就這樣猝不及防貼在了“本話完”的後頭。

林緣想起當時淩晨在表世界回應微瀾姐時的狼狽，對方發來了一大串密密麻麻的文字表現自己相當激烈的心情。

畢竟，老賊可是在漫畫連載最蒸蒸日上的時期突然宣布三本一并休刊，還表示後續內容會以裏世界特輯篇的形式與元君視角的特輯一起免費放出。

作為咕漫平臺主推的熱門漫畫，這一舉動無疑讓咕漫大樓裏的衆多高層負責人滿頭問號地炸開了鍋。

身為老賊唯一的責任編輯、理論上最能線下單殺他的人，林緣卻并沒有在公司留下過多少自己的聯系方式，就連工作的企鵝號也只是加了群，加了微瀾這位直系上司而沒有其他活人痕跡。

突然意識到這一點的同事們緊急拉着微瀾詢問這位雙木老師和重名老師究竟是何方神聖，好像至今無人知道這兩人到底長得什麽樣子——就連周一多數時候會來上班的雙木老師都沒人記得她清晰的臉！

直到微瀾也在一衆人的催促下突然想起來雙木的本名其實就叫林緣後，她的心态也從‘老賊是以雙木為原型創作了幾個角色’變成了‘該不會雙木其實一直是作者本人吧，重名只是她借的馬甲！’。

她憋着這事沒和任何同事講，默默扛下了所有壓力後轉頭就對着林緣一陣私信轟炸。

林緣：……漫畫自帶的認知屏蔽效果好像有了新的退展。

林緣還能怎麽辦？漫畫的劇情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不得不說有她的一番責任，但是老賊要是華麗麗地在一片罵聲中突然爛尾那她也不想替對方背下所有的鍋。

總之裏世界的事情她也自顧不暇，只能‘是是是，好好好，非常抱歉’地把人糊弄過去，畫了幾個老賊只是在搞創新很快就會複更的大餅，說自己最近這段時間有事後又匆匆忙忙地斷網回了裏世界。

真是多事之秋。好吧，雖然這段時間總覺得忙了許多事情，秋天卻還早着。

這大概就叫‘打工打得不知歲月’了。

林緣依舊覺得心口堵的慌，有什麽東西燒灼的那般難受，她便乾脆從小築的二層走了下來，到院落中的那棵老樹邊随意走走看看緩釋一下糟糕的心情。

朱芳甸的日落也确實比黎京要早些。方才思緒太亂沒注意，現在仔細辨別院裏都沒多少動靜，黎崽應該是還沒起。這一覺也不知道要睡多久…

不過也好，省的這小姑娘又要和她的小夥伴着急忙慌地拉來人家族裏的醫生，在晚上盯着她監督她喝藥。

林緣不自覺間走到了老樹底下，卻突然覺得它與明翳山上那棵許願樹有那麽些許相似——同樣都是一棵沒有被賦靈的普通樹木，連帶着葉子的模樣也很像。

她也辨別不出樹的種類，只是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老樹粗糙的軀乾。

…姬靈在還是元君的弟子的時候，竟然也是跳脫的愛爬樹的類型麽？

林緣難免又想到了黎崽的小時候，自己也曾帶着她在途中的樹木上作為歇腳點，那種時候，本性還是只小鳥崽的小黎就會顯得格外高興，甚至會化成原型鑽到她鬥篷底下窩成一團。

夜宿在樹上的原因無它，混亂區裏睡在樹上說什麽總比路邊打地鋪安全些，只不過普通的樹木在被濁氣污染的地方極為少見。

當年真正的元君還帶着姬靈的時候，會不會也像她們這樣生活過？

林緣不知道，也暫時不想知道。

在她無心注意到的小築三層的角落，已經醒來有些時候的黎方曜心不在焉地坐在非華的對面，耳朵聽着，視線卻是忍不住地向窗外老師在的地方瞟。

“…那棵樹，其實正是你的姬靈師姐在百餘年前與你的老師一同栽下的。”

非華端起茶盞，對着黎方曜淡淡道來。

作者有話說：

小修了一下措辭，額啊到9.16前依舊更新1w5。這個綠江怎麽吞我作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